故事导读
一个人,一座城!
62岁的赵贵林散尽家财建起“诗城博物馆”。他用心血“留”住了奉节古城。
但是,这个号称“世界级”的博物馆却少有人光顾,每月入不敷出,年年亏损,面临重重困难。
“世界级”博物馆
门前冷落
诗城博物馆坐落在奉节宝塔坪旅游码头,与著名的白帝城遥遥相对,距奉节新县城约20公里。
这是一幢三楼一底的仿古建筑,近3000平方米的15个展厅里,陈列着奉节从史前到现代的大量文化遗存。
“这是一个堪称世界级的博物馆!”曾有媒体这样报道。有“巫山人”发现者、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黄万波教授提供的奉节古人类和古动物化石资料,把中国古人类的历史向前推进了几十万年;有当年科克伦和阿迪力走过三峡夔门的那根钢丝;有英法探险者勘测奉节天坑地缝的所有资料;有守护甘夫人墓的千年黄连树树根;有三峡特有的民风民俗……
“它最大的特色,就是较完整地保存了古城奉节的历史人文风貌。这些东西能让人感到,历史在岁月中静静流淌的轨迹。”只有说起这些遗存,馆长老赵才会兴致盎然,“菜市场讨价还价”的阴霾似乎也随之散去。
7月23日,老赵带着记者参观他的博物馆。上午只接待了7名游客,其中2人付了每人15元的全额门票,另5人像菜市场买菜似地讨价还价,最后,5人给了30元;整个下午,没有一个客人。
博物馆除了墙壁被刷白外,没什么装修,连电线都裸露在墙上。每走过一处,老赵总会走在后面,迅速关上墙上的日光灯:“节约用电。”老赵不好意思地笑了。
散尽家财
留住古城的根
老赵曾任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县旅游局副局长。这个博物馆,是他凭一己之力,散尽家财建起来的
奉节古城有条大东门老街,房子全是木门窗木板墙,完好地保持着清末民初的建筑风格。三建委文物专家来看了后摇头惋惜: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这些三楼一底的建筑在全国算是高楼大厦。
1999年,这条曾被政府列为整体搬迁的文物建筑,因经费紧张而搁浅。看着那些精美雕花的窗户、刻满岁月皱纹的门板、简练优美的建筑线条……刚从县旅游局副局长位置退下来的老赵心痛不已。他作出决定:“我来搬!”至于搬去哪里,搬来干什么,他没想,只固执地想把大东门民居保存下来。
他拿出10多万元积蓄,再东拼西凑借来20余万。面对这条20多米长的老街,40万元能干什么?这时,做生意的妹妹资助他20万,国家三建委赞助他20万元,作为文物整体搬迁的科研课题经费。
老赵将拆下的窗户、门板、房檐搬到白帝城附近一仓库。抚着那一堆文明的碎片,他感慨万千。
2002年1月20日,库区第一爆在这里炸响,奉节古城沉入江底的命运已不可更改。当老赵立在那些代表着某个历史阶段的古物轰然倒下的尘烟中时,他明白了:“我要保存的,不仅仅是大东门民居。”
老赵决定建博物馆,留住这座城的根,为后人留下一笔文化财富。
这是一座浸润在诗歌里的古城。唐时李白流放夜郎,行至奉节遇大赦,欣喜若狂,写下“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的名篇。杜甫寓居奉节一年多,写下481首诗,占其全部诗作的三分之一。陈子昂、王维、孟郊、白居易、刘禹锡,苏轼、王十朋、陆游等历代著名诗人,也曾先后到过奉节,留下诗篇千百首,奉节因此而被誉为“诗城”。
老赵就给他的博物馆命名为诗城博物馆。
拿着政府划拨的、位于宝塔坪的两亩保护项目建设用地,2002年10月,老赵的博物馆动工了。他又花数十万元买下5亩地,预计投资180万建成博物馆。
博物馆按大东门民居外观修建,老赵在底楼建了十多个门面。房子还没建好,他就卖出一半门面,卖得的120万元成为建馆的重要资金来源。
老赵喜欢古玩,收藏了不少。现在,为了博物馆,他像拾荒者,成天在古城废墟中寻觅。窗棂、砖块、门罩……别人眼中的垃圾,成了他的宝贝。
为了收藏一刘姓人家民国初年的结婚证,及这个家里的老式家具,老赵一月内八顾刘家,最终如愿。
县交通局副局长刘健主动将自己多年珍藏的瞿塘峡石拉来,这些已是“绝版”的石头,曾有人出高价,他没卖;一名素不相识的老教师,送来几本清朝字典;一位老人送来一台70年代的、据称是奉节的第一台收音机……
2004年5月12日上午,诗城博物馆终于开馆了。老赵瘦了十几斤。
堪比千万富翁
穷得发不起工资
老赵和他的博物馆受到各级政府肯定,也让游客感动。
日本《朝日新闻》中国总局局长五十川伦义参观后留下了这样的评价:“一个人来保存一座有历史的城市,我觉得是现代的愚公移山。”
澳大利亚一学者从上午9点一直参观到下午5点,之后,他对老赵说:“这辈子,我还会来。”
奉节辽宁小学一学生3次参观博物馆,第一次,学校组织;第二次,他领爸爸来;第三次,他和爸爸领妈妈来。他说:“赵爷爷,是您让我了解了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市。”
现在,诗城博物馆不仅是国家三建委文物保护科研课题,还成为市三峡文化研究会研究基地、市三国文化研究会办公地。
开馆那年,老赵和他的博物馆成了媒体追逐的对象。央视《讲述》栏目、《南方周末》3次追踪采访……《讲述》称:“赵贵林,这个名字成了目前全国媒体关注的三峡库区的焦点人物。”
良好的社会效益,是鼓舞老赵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原动力。但与巨大的社会效益形成巨大反差的是尴尬的经济效益。
别人都说老赵的博物馆及其收藏品价值千万,但自开馆来,老赵的经济就年年赤字。第一年,亏损近5万;第二年,亏损3万;去年,亏损3万。原因是游客太少。
老赵的顾客主要针对三峡游客。据了解,每年到白帝城的游客在30至50万人次,而老赵博物馆每年游客量仅1万余人。
“每月门票收入约2000元,有时仅四五百元,甚至连续几天没一人。游客中,还有约四分之一是免票的,其余大部分不买全票。”老赵无奈地说。
博物馆目前有员工8人,为节约开支,除炊事员和讲解员,老赵找的全是亲友。他和老伴每月在博物馆领600元工资,即便这样,博物馆每月工资、水电、电话等开支仍在4000元以上。
“不瞒你说,有时工资都发不起。”2005年下半年,老赵“厚着脸皮”找妹妹借钱,两月的工资补上了,但水电费和电话费却没着落,他只好又找妹妹借。
2005年底,老赵狠心卖掉了自己一套住房,那是他1999年在渝北区购置的,原本打算和老伴养老用。现在,125平方米的商品房,他以12万元的低价就卖了。“以后条件好了再买一套。”老赵这样“骗”着老伴范桂清。
“我苦了一辈子,本打算老了享点福。哪知他这么一搞,累不说,还看着钱往外流。”范桂清曾打过收藏品的主意,但看到老赵阴沉的脸,她不再说什么。
老赵想借旅行社组织客源,他为此数次跑重庆、宜昌、万州,找了百余家旅行社,对方对博物馆感兴趣,但一听15元的门票,全都摇头。后来,有旅行社的人坦白告诉他:“你才收15元,旅游船要分成,我们有啥赚的?”
坚守着梦
追求绝不放弃
老赵认为,他是文化人,不是商人。
建馆初,就有房地产老板找到老赵:“不要你出一分钱、操一点心,只要把土地给我们,房子建好后,底下两层归你。”赵贵林拒绝了,开发商建的商业用房和他收藏奉节历史的蓝图,完全是两码事。
博物馆建成后,有人觊觎他的“财富”。但不管自己多穷,老赵都没想过要卖掉收藏品。
有人提出提高门票,但老赵认为博物馆具有公益性质,不同意。
也有朋友劝他把博物馆关了,把门面租出去,安心养老,而且博物馆地处旅游码头,商业价值高,只要一转手就可换来巨额财富。老赵急了:“我要立个遗嘱,子孙后代可以作为博物馆的工作人员领取薪水,但谁也别想改变博物馆的性质。”
老赵说,最初只是纯粹地想做成这件事。“带着浓厚的理想主义色彩,有些天真。”现在,面对理想和现实的巨大落差,老赵明白了,一家私人博物馆,在很大程度上必须依赖市场。
“暂不说大多数人有无兴趣来了解这种文化,单从运作上讲,我的确和市场离得太远。”但到底怎样做,老赵至今没路子。
筹办一个“夔州文化研究中心”,邀请三峡文化研究方面的专家,更深入地研究三峡的文化,传播、展示三峡文化的博大精深,这是老赵待博物馆经济好转后的另一个梦。
“烟尘中蹒跚于老街深巷,拾砖捡瓦,铢积寸累,茹苦含辛,三载方成,展沧桑老城之风情,扬千古三峡之文化。”这是老赵题在诗城博物馆门口的一句话。老赵说,他一生的追求在这里,根在这里,绝不放弃。
首席记者 周立 实习生 周丹 摄影报道
抚摸着甘夫人墓前的千年老树根,老赵感慨万千。